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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年前,本报曾报道过这样一个特殊群体:他们的病情已符合出院要求,却因各种原因拒绝出院。如今,这个群体在各大医疗机构中依然广泛存在,甚至有增无减。患者“赖”在医院的情况五花八门,上海某医院有位患者“赖”了13年之久;有些患者家属爬上窗台以跳楼相威胁;更有人将医院当成“养老院”……

  近日,上海某医院副院长在微博上表示:该院将发起一场行动,将15位赖着不走的患者“请出”医院。我们好奇的是,这15位患者为何愿意呆在人人都想逃离的病房?他们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?医院又遭遇了哪些现实的无奈?《生命时报》记者连日来进行了多次深入采访,希望通过医院和这15位患者各自的苦衷,为这一普遍现象提供一个管中窥豹的机会。

  “不同意赔偿,我就跳楼”

  3月29日9点刚过,上海某三甲医院(应要求,本文隐去医院名称)门诊楼4层办公区,一声凄厉的尖叫,突然从楼道电梯口传来,划破了这里的安静有序。记者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中年妇女拄着拐杖,仅穿了件薄薄的睡衣站在那儿。这是几乎每天都会来办公区“报到”的“钉子户”艾连(化名)。事实上,按照当时的病情,她本可以在两年前离开白色的病房,回到自己的家。

  艾连头发灰白,袖子高高卷起,手臂冻成了紫红色,脚上的塑料拖鞋被洗得发白,一双咖啡色男式丝袜套在脚上,因为太大,脚趾处明显长出一截,脚后跟处还有个拇指大小的破洞。记者凑近了,想跟她聊聊。却没想到,她扬起手中的拐杖,四下乱挥。一个躲闪不及,记者的大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,一阵生疼。她大声嚷道:“就是医院把我的腿看坏了,有本事你们赶我出去!”赶过来的保安小王也未能幸免,胳膊、大腿都被打了好几下。小王说,医院里已经有好几个医生被她打伤过了。

  该院相关领导告诉《生命时报》记者,2010年春,艾连因左腿外伤入院治疗,腿伤恢复得很快。但后来脾气变得古怪,动不动就辱骂医护人员,甚至拳打脚踢,最后又抱怨医院没有规范治疗,导致她走路时略有些跛行,并拒绝出院。面对艾连的质疑,医院曾请相关机构为她做医疗鉴定,结果显示,她的腿伤恢复良好,不属于医疗事故。但医院心理科会诊发现,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。院方工作人员曾陪同艾连回过家,但刚一进门,她就被丈夫扬手打了一个耳光,然后被赶了出来。一问才知道,丈夫已另结新欢,不让她回家,也不离婚,却霸占着她的工资卡。

  2011年,迫于无奈,医院向法院提出诉讼,法院判定医院没有医疗过失,但败诉的艾连至今还赖在医院。医院曾请上级卫生行政部门、公安、司法介入,强制执行判决。相关人员也都到了现场,但艾连每次都大哭大闹,死活都不肯走,执法人员最终只能无奈收场。

  当日,记者还见到了另一名“钉子户”——20多岁的男青年小沈,他和母亲已在医院住了2年多。记者看到,他的头部不规则地塌陷了下去,在人群中非常显眼,走路时却悄无声息,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出事前,小沈在一家私营企业从事高空作业,不幸有一天发生了意外,他从高空直接坠落,头部狠狠地砸在地上,右脑着地,颅面骨被击碎,变成了“半脑人”。送到医院后,医院一番紧急抢救,对头面部进行清创,并修补了颅骨,终于把他从死神手里“拽”了回来。但企业主不承认小沈的这起事故属于工伤,一直拒绝承担医疗费用。

  一开始,沈母很感激医院的尽心尽力。但自小沈发生感染,突发外伤性癫痫,再加上大脑受损,精神状态出现异常后,她对医院的态度也发生变化,认定是医院“护理不当”所致,不仅要求医院赔偿,还要求医院终身照顾她儿子,承担今后的所有治疗费用。为了方便照顾儿子,沈母甚至在病房里架起了油锅,每天去邻近的菜市场买菜,回病房开火烧饭,把这里当成了“家”。病房没有很好的排气口,油烟聚集,味道浓烈。

  面对医院提出的走司法解决途径,小沈的母亲态度非常强硬,断然拒绝。有一次,她甚至爬上窗户威胁:“我不管!你们不同意赔偿,我就跳楼!”据病友介绍,她还经常跑到其他病房,描述儿子的病情,诉说自己的不公。

  3月29日当天,小沈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医院办公区和病房楼里,向院方讨要说法:一是医院和企业能赔多少钱,二是今后的治疗和生活费用该由谁来买单。当日,该院领导回复他道:“我们已经向区政府汇报了你的情况。一有进展,就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
  打伤医生,影响患者

  在这家医院里,还有15个像艾连、小沈一样的“钉子户”。和前两个情况不一样的是,60多岁的张婆婆是个慢性病患者,因急性发作住进医院后,从此就“赖”着不走,将医院当成了“养老院”。张婆婆曾这样告诉医护人员:“在大医院,有冷暖空调吹,有医生护士照顾,而且我有医保,什么都能报销,花不了多少钱,比住在家里舒服多了。”为了让张婆婆尽早出院,医院帮她联系好了下级医疗机构,没想到却遭到她的拒绝:“社区医生不会看病,我不放心,我就要住在这里!”如果医院安排其他患者住进该病房,她还会百般阻挠,抱怨别人的病比自己更重,会打扰她休息。一位病友这样告诉《生命时报》记者,“这实在太自私了!现在病床这么紧张,多少比她病情更重,甚至危及生命的病人,在外面担惊受怕,眼巴巴地等着病床!”

  这15个人中,还有老黄,他当年被120送进医院,病情稳定可以出院时,家人却说,我们一家祖孙三代生活在10多平米的“鸽子笼”里,实在没有收容他的地方,原先睡的床都给扔了;已进入植物人状态的A先生在医院最为稀缺的重症监护病房已住了1年多,家属说:“我们没精力照顾,你们看着办吧!”……这些人“赖”在医院的时间,短则三四个月,长的已达四五年之久。

  “看着这些患者的遭遇,我也很同情,”该院领导表示,这些患者呆在医院的理由很多,或对医院不满,或对肇事单位(或责任方)不满,或没有条件回家照顾等等。但这样长住着不走,已经扰乱了正常的医疗秩序,严重损害了医院形象。“我院还有好几个医生被‘钉子户’或家属打伤,有的被打到骨折,有的打出了软组织挫伤,还有的出现脑震荡。医护人员看到这种现象,情绪也大受影响,最后受伤的还是患者自身。从这个角度讲,‘钉子户’就是长在医院的溃疡。”

  医院要正常运转,病床就相当于流动的“血液”。该院领导告诉记者,一般一张床位一年能治疗30位患者,这样算来,每年将有450名患者因“钉子户”的长期占床而被拒之门外。病床周转不起来,一方面严重侵犯了他人享有医疗的平等权利,让重病患者不能及时接受治疗;另一方面,扰乱了医疗秩序,浪费了大量宝贵的医疗资源。

  “钉子户”的行为也干扰到了其他患者。在该院内科病区,记者遇到一名50多岁的中年男性,他曾亲眼见到医护人员劝解一名“钉子户”出院。这名患者在病房里大吵大闹,就是不同意出院。“那时是下午两三点,不少患者还在午休,都被他吵得睡不着了。”这位先生告诉记者,有些人看不过去,在旁边帮着医护人员劝解,也挨了“钉子户”的骂:“关你什么事情?”

  “钉子户”令全国医院头疼

  这15个“钉子户”仅仅是“冰山一角”,他们已和“医闹”一样,成为医院不可承受之重,这种“持久战”令很多医院都“吃不消”。经常与“钉子户”打交道的北京天坛医院医务处处长王强也深有感触。他说,这些患者往往不愿通过正规渠道解决问题,不管你怎么说、怎么劝都不听,说不走就不走。

  其实,在全国各大医院都隐藏着不少“钉子户”,比如北京天坛医院有近10位“钉子户”,最长的“赖”了7年多;上海第六人民医院骨科,一名患者住了十年多,资格比不少医护人员还老;据媒体报道,因患者赖在病房等原因,仅江苏省医疗机构每年就损失至少4亿元;就连医院太平间也在为“钉子户”苦恼,山西省太原市铁路中心医院的太平间有12个冰柜,长期停放着14具尸体。

  “钉子户”在很大程度上是个社会问题。这一现象之所以普遍,背后隐藏的深层原因不得不引起重视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三甲医院副院长直言,医疗纠纷解决效率低下,公平性差,社会救助机制缺乏,各级医疗机构间的转院不顺畅,基础医疗服务机构治疗及康复能力严重不足,都导致“钉子户”现象愈演愈烈。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重视和解决,要想拔除医院“钉子户”,极为艰难。

  另一个无法忽视的趋势是,慢性病人在“钉子户”中占了很大比例。上海市交通大学附属仁济医院院长范关荣指出,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加重,把三甲医院当成康复所或养老院的患者会越来越多,政府应多建一些康复机构,完善双向转诊制,让病情稳定者及时出院,接受专门的康复护理。

  当然,能够预防‘钉子户’的发生是最好的了。北京大学医学部卫生法学教研室副主任王岳教授认为,医院应加强对医务人员的职业信仰教育和素质培养,加强医患沟通,重塑医患间的信任。只有有了信任,患者才不会像现在这样“鸡蛋里挑骨头”。

  最后,患者也需要树立正确的医疗观和生死观。医院是病痛和生离死别发生最多的地方,多数时候带来你的可能不是快乐,往往是悲剧。疾病是医生和患者双方共同的敌人,可这个敌人太过狡猾,这一刻病情良好,下一秒却可能突然恶化,甚至因此丧命。要知道,医学是有限的,医生是人不是神,无法保证一切万无一失。

钉子户: 钉子户,用来指代某些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拆迁,而又身处闹市或开发区域的房屋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的解释是,在城市建设征用土地时,讨价还价,不肯迁走的住户。 来自:互动百科